(广东畅读旗下)

第三十七章:官买盐与私买盐 2018-07-28 08:28 更新 | 4,844 字

盱眙县城位于淮水与通济渠交接之处,大运河至此改变方向北上进入淮安,与邗江相接。

时值正午,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,死气沉沉,两旁的买卖铺户大都关门上板,只有一家小饭店敞开着门, 店里却空空荡荡,伙计懒坐在门前,晒着太阳。

袁可立张子羽等人率宇文皓轩等几名卫士身穿便装走进城中。

张子羽奇怪地道:“这是盱眙县城?”

袁可立四下观望着,也觉得城中的气氛很是异样。

张子羽轻声道,“不会是走错了吧?”

一旁的刘闻道道:“张大人,多年前我曾经来过,这里就是盱眙县城。”

张子羽不敢相信:“好了你还是叫我子羽吧!虽然你官比我小可你年纪在这里,以后在私下就叫我子羽吧。我听人说起,盱眙位于淮水与通济渠交汇之处,北通淮安、扬州,南达京口、余杭,可谓四通八达,甚为繁华,可这里,这里怎么如此萧条?”

刘闻道点了点头道:“好的!子羽贤弟。不错,当年我来时这里非常热闹。怎么,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鬼样子?”

袁可立道:“确实是有些奇怪。”袁可立边说边四下观望,忽然,他伸手一指旁边的饭店道,“哎,你们看,那儿有家小饭店,我们去打个尖,顺便问问情形。”

众人相随着向小饭店走去。

伙计懒洋洋地坐在门槛上,闭着眼晒太阳。

袁可立一行走了进来,分两桌坐在店内。可伙计却好像没听见似的,仍然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。

袁可立奇怪地与张子羽对视一眼,叫道:“伙计。”

伙计嗯了一声,仍然没有动。

袁攸道:“可煞作怪,这厮病了不成?”说着,站起身走到伙计耳旁,大叫一声:“喂!”

伙计吓得一下跳了起来:“干什么你!”

袁攸笑道:“我还以为你是个聋子呢,原来能听见呀!”

伙计没好气地道:“你才聋子呢!”

袁攸又好气又好笑:“我跑遍天下,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做生意的,客人都进了门,您还靠在那儿晒虱子呢。亏你们老板还能雇你,要是换了我早把你踢出去了!”

伙计斜了袁攸一眼道:“我就是老板。”

袁攸哭笑不得,其他人忍不住哑然失笑。

袁可立笑着道:“老板啊,我们想在你这里打个尖,休息休息。你受累,跟厨下说一声,给我们弄几个小菜,来两壶淡酒。”

店老板瞪了袁攸一眼:“瞧瞧人家这位老先生多会说话,再瞧瞧你,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!”

袁攸笑道:“我这张狗嘴里就是有象牙,也不会吐给你。”

店老板也笑了:“行了,原来你们是要打尖呀,我还以为又是过路的人要水喝呢。老先生,您想吃点儿什么?”

袁可立笑道:“随便安排几样小菜,能吃饱就行了。”

店老板点了点头道:“那我就下去安排了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道:“老板,我想向你打听打听,这里是不是盱眙县城?”

老板点了点头道:“是呀!”

袁可立和张子羽对视了一眼道:“怎么城中如此萧条啊?”

老板长叹一声道:“说来话长啊,这么着,我先给您弄饭去,一会儿您边吃我边跟您说。”

袁可立笑着点了点头。

老板转身向后面走去。

张子羽道:“这盱眙位于两河交汇之处竟然如此萧条,可真是奇哉怪也!”

刘闻道道:“难道是盱眙知县施政不当?”

袁可立道:“看这城中百业俱废,买卖关张,铺户上板,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。”

只听远处响起一阵锣声,紧接着,传来了高声吆喝。

袁可立一愣,与张子羽交换了一个眼色,几人站起身走出门去。

空空荡荡的街道上,一队衙役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远远地走来,为首的衙役一边鸣锣,一边高声喊道:“众百姓听着,盐枭王三、杜四,不尊朝廷律令,私自贩卖食盐三石,被知县大人当堂判死!众百姓引以为戒,不可仿效!”

衙役们押着盐枭,一路鸣锣警示走过街道,可街道上却没有一户人家打开门出来看看。

袁可立望着衙役们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身后的袁攸惊诧道:“卖三石私盐就要被判死刑,这也太狠了吧!”

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后面,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:“就知道抓盐贩子,等到把盐贩子抓干净了,盱眙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呢!”说着,气哼哼地转身进店,将两壶酒放在桌上,又回身进了厨房。

袁可立摆了摆手,众人回到店内,坐了下来。

袁可立向袁攸和几名卫士道:“袁攸呀,你们不知道,盐铁自古以来都是由朝廷专卖,绝对禁止民间私自制造出售。”

袁攸道:“那为什么呀?”

袁可立耐心地道:“原因之一是因为这两项收入占每年天下正税的半数左右。”

袁攸不懂:“什么叫正税?”

一旁的张子羽道:“所谓正税,就是一年之内,天下各道州县缴纳给国库的所有收入。”

袁攸吐了吐舌头:“好厉害!真想不到,我们天天吃的成盐竟然这么值钱!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道:“正是因为成盐为人所必需,要天天食用,其购买量极为巨大,所以它才会如此值钱。”

袁攸道:“不错,不错。谁要做上了这个买卖,可发大财了。”

张子羽笑道:“这就是国家要对盐实施专售的原因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:“控制盐对于朝廷来说,殖货收入只是一个方面。最为重要的是,一旦盐铁为私人掌握,便有可能威胁国家安全。打个比方,如果你是盐场主,在天下遭遇天灾战祸,缺乏食盐之际,囤积居奇,高价卖出,以牟取暴利,而朝廷却无法控制,那天下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。”

袁攸点了点头。

“于是,朝廷便将天下所有的盐场归于官府控制之下,设立盐铁转运使专司此事。每年天下各盐场产出的食盐由朝廷指定的商户进行专售,其他的销售渠道均属私贩。而且,朝廷为此制定了专门的盐法,禁止私盐销售。盐法规定:‘盗鬻两池盐三石者死,五斗以上杖脊,没其车驴。盗刮碱土一斗,比盐一升……’意思就是,偷盗或买卖三石食盐者,死罪。五斗以上的杖脊,并没收其运送私盐的车驴。偷盗制盐用的碱土一斗的,相当于盗卖私盐一升。”

袁攸叹道:“好家伙,难怪刚刚那两个盐枭被当堂判死。”

袁可立长叹一声道:“是呀,贩盐利大,因此,很多人不惜铤而走险,以获取暴利。”

袁攸点了点头道:“是这样。”

话音未落,店老板将炒好的菜肴端上桌子,从身前围兜里掏出一把筷子,在衣服上来回擦拭。

袁攸笑道:“行了,行了,你不擦还干净点儿。”

大家笑了起来。

袁可立也笑道:“都饿了吧?赶快吃吧!”

张子羽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,谁知还没下咽就干呕了一声,将菜吐了出来。

旁边的刘闻道和袁攸也是一般,张嘴将菜吐在了地上。

袁可立奇怪地道:“怎么了?”

袁攸看着店老板道:“我说,你也太省了吧,做菜连盐都不放!”

袁可立愣住了,赶忙夹了菜放进嘴里,果然淡得出奇。

店老板笑道:“对不住各位,现在是淡食季,没有盐,各位就凑合吃吧!”

袁攸一把将筷子摔在桌上,站起身道:“你是不是成心呢?连盐都没有还开店,谁信呀!”

一旁的宇文皓轩、宇文皓磊也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逼视着店主。

店老板一见这阵仗,忙道:“不瞒各位,我们这儿的人已经过了两年没盐的日子了。我说小伙子,你还别瞪眼,出了我这门,别说盐,连饭菜你们都没地方吃去。”

袁攸等人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

袁可立摆了摆手道:“袁攸,不得无礼。”

袁攸哼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条凳上。

袁可立道:“老板,你说盱眙县的百姓已经两年没有吃到盐了?”

店老板苦笑了一下道:“一点儿没吃着,那是瞎说。两年了,一点盐不吃,老百姓也就都活不成了,是不是?”

袁可立一伸手道:“来,坐下,慢慢说。”

店老板点了点头,坐在了袁可立身旁:“刚刚您老问我,这里为什么如此萧条,是吧?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。

店老板道:“一看您就是就是常跑外的。您可能也知道,盱眙位在两河交汇,那是个大集市,热闹得紧呀。可是自从前年开始这里就断了盐。”

袁可立道:“为什么?”

店老板长叹一声道:“先生,您别看这成盐算不上什么好东西,可是不准随便买卖的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:“这我知道,盐法规制,食盐必须要由官府指定的商家出售。”

店老板道:“是呀,盱眙县城里有四家大盐号,一家姓薛,一家姓贾,一家姓杜,一家姓陈。正常的年份里,江淮盐铁转运的运盐船到盱眙埠头,几家盐商便早早等在那里,买来朝廷配发的食盐,运回盐号回城售卖。盐价是二十文一斗,叫做常平盐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。

店老板继续道:“可自打前年开始,运盐船就再也没到过盱眙,听说是邗江闹鬼,只要运盐船经过那儿必定是船毁人亡,装在船上的盐也没了踪影。”

袁可立闻言暗暗心惊,与张子羽、刘闻道对视一眼道:“早就听说邗江覆船造成淮北食盐紧缺,想不到竟到了这般地步。”

二人缓缓点了点头。

店老板道:“可不是吗,打那儿以后,我们这儿就再也没吃过官盐。”

袁可立道:“不对呀,水路不通,还有陆路啊,盱眙归扬州所治,既然发生了这种情况,州里应当从陆路将官盐运到盱眙呀。”

店老板道:“嗨,您有所不知。盱眙虽是扬州所治,但陆路交通却非常不便,先说道路崎岖,运盐的大车根本无法行走。而且,陆路到了淮安县便被洪泽湖阻断,必须要坐摆渡过湖才能接上旱路。可这洪泽湖中有一群水匪甚是厉害,平素劫夺往来船只,图财害命,官府拿他们也是没有办法。听说县里刚断盐的时候,扬州确实是运了几次盐来,可都在洪泽湖被水匪劫了去,派官军去进剿,连水匪的影子都找不着。就这么着,运河梗阻,陆路也走不通,我们也就没了盐吃。”

袁可立重重地哼了一声道:“岂有此理!难道就为这个原因,官府就不再给盱眙送盐?”

店老板苦笑道:“不光是盱眙,打这儿往西、往北的所有地方都是如此。”

“那你们现在吃的盐又是从何处而来呢?”

“官盐没了,盐商们只好四处想办法弄私盐。前年开春,薛家盐号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十几石盐,挂牌子出售,售价是一斗四百文。”

袁可立吃了一惊:“是官府常平盐的二十倍?”

店老板叹了口气道:“谁说不是呀,我们都管它叫霸王盐,可就这么贵的价钱,不出半天就被抢空了。您老想想,四百文一斗,买一次还可以,长久下去老百姓哪承受得起呀!可盐又不是别的东西,不买又不行。没办法,各家只能花钱买上一点儿,忙的时候少吃,闲的时候不吃,这就叫做淡食。一般来说,冬天就是淡食季,这里的老百姓整月也吃不上一点盐,浑身浮肿发虚。吃不着盐也就没劲儿干活,眼瞧着热热闹闹的盱眙就这么冷清下来了。”

袁可立问道:“老板,你可知道这些盐商们的霸王盐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

店老板道:“这可就不知道了,反正不是官盐。官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,总不能让老百姓彻底没盐吃吧?自那以后,这里的盐枭也就开始多了起来,他们卖的盐比盐商便宜,二百文一斗,于是,老百姓就不再买盐商的盐了。这下子盐商不干了,撺掇官府严惩盐枭。这不,刚刚您看到了,那俩小子就是倒霉蛋。”

袁可立重重地哼了一声道:“这可真是天高皇帝远,民少相公多。都是贩卖私盐,还要相互倾轧,只是苦了老百姓!”

店老板点了点头道:“这话您算是说对喽,真不知道,盱眙老百姓哪年哪月才能吃到平价的成盐。行了,您就凑合着慢慢吃吧!”说着,起身向后厨走去。

桌上一片沉默,所有的人都放下了筷子。

袁可立沉重地道:“看到了吧,邗江覆船,大批食盐损折,在扬州地区引起了多么重大的灾难!扬州漕运衙门那些蛀虫贪污朝廷拨发的护渠巨款,致令漕渠失修,覆船之事屡发。而他们却骄奢淫逸,吃喝享乐,一席饭动辄耗资巨万!可这里的老百姓却连吃盐都已经成了奢侈的事情!皇帝忧心盐运不兴会造成国库空虚,可圣上万万也没有想到,在皇土之下,这里的百姓竟过着如此凄苦的日子!圣上更不会想到,扬州的地方官吏不恤民生,玩忽职守,庸碌无能,竟连洪泽湖中小小的水匪都能令盐运大事为之终止,以致私盐横行,猖獗至斯!这真是朝廷的灾难,天下的灾难!”

张子羽狠狠一拳砸在桌上:“老师,此事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!”

袁可立叹口气道:“真没想到,刚一下船便亲身经历了生民凄苦,连富庶的盱眙都是这般,淮水附近那些贫困地区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!”

张子羽长叹了一声。

袁可立道:“也罢,子羽,我们的调查就从这里开始。先找一间客栈宿下,然后大家分头行动,到民间走访。首先要搞清城中的盐商是从什么渠道搞来的那些霸王盐。”

下一章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