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广东畅读旗下)

第十一章:一点线索 2018-06-11 20:05 更新 | 3,621 字

大锅灶上摆着米饭和各样菜蔬,上岩村的老老少少围在灶旁狼吞虎咽地吃着。袁可立、张子羽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乡亲们。

这时老汉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对袁可立道:“哦,对了,刚刚您让我问村里的姑娘和孩子,翻船的时候有谁见过异常的事儿是吧?”

袁可立道:“正是。”

老汉道:“您还别说,真有人见过。”

袁可立双眼一亮,与张子羽对视一眼道:“是谁?”

老汉道:“齐宾的媳妇,”说着,转身冲坐在远处的一个美貌妇人喊道:“星儿媳妇,你过来!”

美貌妇人赶忙跑了过来。

老汉道:“齐宾媳妇,把你刚刚跟我说的,给这几位大人说说。”

袁可立赶忙道:“来,坐下,坐下慢慢说。”

齐宾媳妇点了点头,坐在石碾旁,边回想边道:“去年七月十五夜里,我带着孩子在河边给我娘烧纸,看见河道上来了有上百艘快船,黑压压的一片,我和孩子赶忙躲到了旁边的大树后头。一会儿船到近前,就看见每只船上都站着十几个穿着水靠的水鬼。打头的对身后人喊:‘大家做好准备,就在前面了!’水鬼们听了都赶忙把头罩套在头上,又从甲板上拿起一个大大的绳网。

第二天,我才听村里的漕户们说,头天夜里运盐的船队在离我们村十几里的鬼石头翻了船.我把这事告诉了齐宾,他要我别多管闲事。”

袁可立缓缓点了点头道:“是这样,后来呢,还发现了什么?”

齐宾媳妇道: “大约两天后的晌午,这些快船又回来了,却走得很慢,每条船尾的铁钩上都挂着手臂粗的大绳缆。”

袁可立深吸一口气道:“你是说,每条快船的船尾铁钩上都拴着很粗的绳缆?”

齐宾媳妇点了点头:“对。”

袁可立问道:“缆绳是探到水下的吗?”

齐宾媳妇道:“嗯,绳头挂在铁钩上,整个绳缆都在水里,好像水下拖着什么东西。”

袁可立深吸一口气道:“那么,翻船的地点在哪里?”

一旁的苏壬生道:“鬼石头,几次翻船都是在那儿。”

袁可立道:“哦?”

苏壬生道:“是呀,大人不知道,这鬼石头是邗江渠最窄的地方,更加上淤泥满河,乱礁丛生,行船特别危险。”

袁可立道:“鬼石头在什么地方?”

老鲁道:“从我们村往东再走十几里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,问齐宾媳妇道:“那天夜里,你看到的那些快船是驶向鬼石头的吗?”

齐宾媳妇道:“没错。”

袁可立沉吟道:“邗江覆船的当天夜里,上百只快船满载着身穿水靠的人向事发地点鬼石头方向疾驶而去,于两日后返回……这说明了什么呢?”

张子羽道:“老师,您认为此事与邗江覆船有关系吗?”

袁可立沉思着,良久才道:“刚刚齐宾媳妇说到,这些快船返回时走得很慢,而且,船尾都挂着粗缆,似乎水下拖着什么东西……”

张子羽点了点头:“是的。”

袁可立抬起头来,对袁攸道:“拿地理图来。”

袁攸赶忙从随身的招文袋里掏出了一张地图,铺在碾盘上,村民们好奇地围了过来。

袁可立的手指点在了上岩村的位置,对张子羽道:“你来看,走邗江渠经上岩村一直向东,第一站就是淮安县,水路大概有两百多里。这个距离,再快的船两天之内也不可能打来回。”

张子羽点了点头道:“两百里水路,一来一往,最快需要五天时间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,问身旁的苏烈等人道:“齐宾媳妇所见,上百艘快船在深夜同时行驶,有没有可能是渔船?”

一旁的苏烈道:“不可能,第一,渔船不可能夜里出航。第二,官府明令,邗江渠段禁止捕鱼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道:“这就是了。既然这些快船不是渔船,那就有可能是民用商船或货船,如果这个假设成立,这些快船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呢?”

张子羽想了想道:“这些船由上岩村向东行驶,一定是前往淮安县去做买卖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道:“与我所想一致。于是,第一个问题就出现了,齐宾媳妇看到这些快船两天之后就返回了,我们刚刚说到,上岩村到淮安县两百里水路,怎么可能两天之内就打个来回呢?”

张子羽道:“那,这些船有没有可能是到中途的某一站?”

袁可立指了指地图道:“你看看地理图,上岩村到淮安县之间除了几个护漕的漕户居住的村落之外,连镇甸埠头也没有,这上百艘快船要停靠在哪里呢?再有,商人牟利,他们带着上百船货物到穷苦漕户们居住的村子,是要把货卖给谁呢?”

一旁的苏壬生道:“嘿,您算是说着了。还买货呢,邗江两岸的漕户们连草根都快吃不上了。”

张子羽道:“不错。现在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:第一,这些快船不是商船;第二,他们并没有驶往淮安县。”

袁可立道:“那么,这些快船经上岩村往东行驶,既没有到淮安,途中也没有任何埠头可以停靠,而他们却在两日后返回,这就说明这些快船是在水面之上逗留了将近两天的时间。”

张子羽仔细琢磨着袁可立的话,缓缓点了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
袁可立道:“第二个问题产生了: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?为什么要在水面逗留两天?”

张子羽深吸一口气,缓缓摇了摇头。

袁可立道:“好,我们姑且放下这个问题,说说第三个问题。这些快船为什么要在盐船翻覆的当天夜里,满载身穿水靠服的人向事发地点鬼石头方向行进?据齐宾媳妇的叙述,每一只快船上站着几个乃至十几个身穿水靠的人,那么,上百只快船就有近千人。这么多人穿着水靠,夤夜疾行,究竟是去做什么?”

张子羽沉思了一会儿,道:“您的意思是说,这些快船是冲着沉没在鬼石头的运盐船去的?”

袁可立注视着子羽道:“你想一想,有没有这种可能?”

张子羽:“您说。”

袁可立道:“这也可以解释,为什么会有近千名身穿水鬼衣服的人驾着快船在水面逗留两天了。他们是在打捞沉没在水下的官盐!”

张子羽恍然大悟:“不错!这也可以解释,为什么齐宾媳妇会看到返回的快船行驶得很慢。那是因为水下拖着几十万石官盐!大人,如果事情真是这样,那么邗江覆船就绝非意外,而是有歹人作祟!”

袁可立道:“而今,一切还只是推断。然而,这个结论却是目前对邗江覆船最为合理的解释。我们姑且假设这个推论成立,那么就产生了一个问题。”

张子羽道:“什么问题?”

袁可立冲他招了招手指着碾盘上的地图道:“你来看,由上岩村往西四十里左右便是扬州城,中途没有任何镇甸村落。”

张子羽看着地图,点了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
袁可立道:“那么,这支多达上百只快船的庞大船队是从何处出发,又要回到哪里呢?”

张子羽愣住了。

袁可立道:“目前,有一点应该可以肯定,快船的出发地点就是他们返回的地点,那么,这个地点在哪里呢?”

张子羽沉吟半晌才道:“也许,也许就是从扬州附近的某个地方吧。”

袁可立摇了摇头道:“扬州三道都会,繁华之所,你想过没有,如此庞大的一支船队在河面上招摇而行,难道不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吗?”

张子羽道:“这些快船是夜间出发的,如果不是齐宾媳妇夜里在河畔烧纸,恰巧看到他们,其他人是无法发现的。”

袁可立摇了摇头道:“你忽略了一点,快船拖载着官盐返回却是在白天,而且走得很慢。你知道,邗江覆船案发生后,运河上的巡河官奉圣谕及两部严令,严查过往船只。你想一想,如果这支拖拽着数十万石官盐的庞大船队返回扬州,他们能逃得过巡河官的检查吗?”

张子羽缓缓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只要他们被巡河的官船拦住,立刻就会露馅儿。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道:“是啊,这就是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。”

张子羽道:“那以您之见,他们的出发地点是哪里呢?”

袁可立缓缓摇了摇头道:“这个问题现在还不好说啊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那就是,他们的出发地点离此绝不会太远!这邗江两岸很不平静啊!看起来,我们还要多走一走,多看一看。”

回到市镇上的客店中,几人围着吃饭。

张子羽道:“先生,今日上岩村之行可以说收获颇丰啊!”

袁可立点了点头道:“漕户们所讲的细节,对案情的判断可以说大有裨益。首先,在邗江翻覆的为什么都是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运盐船只?其次,翻船后,大量官盐不知去向,而在翻船的当天夜里,齐宾媳妇亲眼看到,上百只快船满载身穿水靠之人赶往事发地点。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冲着落水的官盐而去,那就说明,他们预先便得知了盐船将要在邗江翻覆的信息。”

张子羽惊道:“预先得知?您的意思是,运盐船在邗江罹难,也是这些人做的手脚?”

袁可立道:“否则,如此众多的快船和人手,怎么可能在仓促之间聚集起来,又如此及时地赶往事发地点?”

张子羽点头道:“有道理,这绝不可能是巧合,而是早有预谋。”

袁可立道:“故而我们首先要搞清的便是,究竟是不是那些快船将落水的官盐打捞起来,悄悄运走?他们这样做的动机又是什么?”

张子羽缓缓点了点头。

袁可立道:“还有一点,我一直觉得很奇怪。漕户们说邗江覆船几天之后,官府的船只才前来打捞。”

张子羽道:“不错。”

袁可立道:“这是为什么?漕运衙门的官船为什么不在覆船后第二天就去打捞,却要等到几天之后才来?”

张子羽倒吸一口凉气道:“您的意思是,官府里有他们的内应……”

袁可立道:“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。然目前有一点可以肯定,那就是邗江覆船案绝不是意外,其中定然隐藏着其他秘密。

下一章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