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黑夜黎明 2017-07-17

  我,是一只鬼,在地府游荡千余年,偶尔会在阴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,和其他的很多鬼一样,趁机去人间逛一天。比如今天。

  鬼门开时能见到的大多是新鬼,它们去人间看望还余阳寿的亲人。

  我算是它们之中的老油条了。我没有亲人可看,如果有也早就到了地府吃香喝辣或者投胎做人去了,我只是单纯的想去人间看看而已,虽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去看什么。

  这条去鬼门关的路我走了无数次。鬼门关的天空是特有的黑红色,无数三尺长的鬼域飞鱼负责这一片的治安,黑压压的一片,乍一看还是挺可怕的。一路上景色皆是残垣断壁,黑气缭绕,脚下需要踩过一万八千三百七十九块青石板。

  每次需要走这条路的时候我都能遇到一个人,或者说一只鬼。

  "你又去人间。"看似疑问的话用了肯定。

  我闻声抬眼,用没有抑扬的语气地说:"月司大人好。"

  "少来,每次都装傻跟我客套。你找了千余年还没找到你小情人吗?"月司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,末了优雅地理一理绣着蓝色月纹的白色袍子,微微皱眉,若有所思地看着我。

  "哪来的小情人,有也是你。"

  没好气地翻个白眼,我头也不回地往目的地赶。

  "哦?如果真的是我好像也不错。"月司歪歪头,仿佛在认真思考,"不过你这么老的鬼我是看不上的,如果不是星司叫我帮忙看着点你我才……等等!"

  月司突然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,只可惜想要告诉的人已经跑远了。

  "星司说今天黄历不好叫她别出门,好像是因为……"

  "大人,出逃的鬼犯基本捉拿归案,不过二级鬼犯缩影虽然重伤,但已经逃出了鬼门关。"鬼将来报。

  "知道了,我这就去人间一趟。"

  ……

  人间,岭山,三间祠堂废墟。

  黄昏时分,暖金色熏醉的云里透下光来,柔软了一角天空,鬼的心情也跟着慵懒。

  我坐在名叫"三间"的祠堂残缺了一半的房梁上,头顶是昏沉欲睡的天空,没有瓦顶。

  等天再暗一些,脚下的城镇松松散散点亮的灯火在这里一览无余,仿佛黑夜里燃烧的点点星火,点缀在尚浅的夜色的影子里。

  我在这干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,只是每次都待在这里望着这一城灯火想着自己的心事,又或仅仅是发呆而已。

  "这是人间最美的风景吗?的确很漂亮。"

  月司忽然出现,站在我旁边。月白的袍子迎风微扬,配上俊逸的面孔与明亮的眼眸,给人天神降临般的错觉。

  "恰好被你看到而已,你太久没来人间了。这次来应该是抓捕鬼犯吧,谁跑了?是不是缩影?"我漫不经心地眯眼,月司这种级别的鬼官除了有差事,是不被允许进入人间的。

  "你这么天资聪慧明察秋毫,怎么不见你选拔考试的时候有这份机灵劲?一到人间你负责智商的任督二脉喝了孟婆汤一样重新焕发生机啊!"月司有些惊异,忍不住调侃几句。

  "成为你和星司这样的鬼官为阎王办事,弄丢自己的原来的名字吗?太无聊了,我比较喜欢睡觉。"

  "这么说你记起自己的名字了?"月司反问。

  "不记得。"我皱了眉头,眼底闪过一丝不快。

  的确,我游荡了千余年还未找到自己的名字,也不知道月司和星司为什么要照顾我,让我在地府随意游荡也不被抓去投胎甚至是劳役。我只是一个除了自身之外什么也没有的鬼,也许我年年从地府来到人间,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名字吧。

  但我即使感伤,面上仍若无其事,"但我才不要被阎王起'月司'这种庸俗的名字。"

  "你!……"月司挑眉便要发怒,却忽然紧了紧面色,道,"你和我一起去吧,不用你老人家动手,但事情结束后你得跟我回去。"

  月司动身太快,还未等我拒绝便冲着一团黑色的烟雾跳下了房梁越追越远。

  无奈之下,我赶紧跟了上去。

  周围的景色一再变幻,山脚,竹林,城门,最后是一座布置别致的府邸。

  当我在看见月司在屋顶上被七八个鬼犯包围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时,二话不说后退五米躲了起来。

  倒不是说我怕死不讲义气,只是月司虽然看起来斯斯文文,动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优雅两个字怎么写,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暴力美学!如果我贸然冲上去,万一误伤了就会像地上那几个灰飞烟灭的鬼犯一样下场可悲。--只有像缩影这种有级别的鬼犯才会留口气,被打得不成鬼样拖回去……

  "啊!好痛!"

  "柔忻!唉!"

  "夫人忍住,就快了,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!"

  "夫人,为了小少爷,坚持住啊!"

  "哎呀老爷!你不能进去……"

  "……"

  一片嘈杂充斥耳膜,听说话的内容便能猜到一二。

  这户人家有新生儿要诞生了吗?我好奇地探出半个头瞧过去。

  果不其然,正中央的男主人焦急的面色伴随着殷切的期盼,周围的仆人也一同焦急地等待着。而关注的中心屋子,女人痛苦的呼喊和不同的女声夹杂在一起。

  人类的孩子诞生的时候都是伴随着这样深沉的期盼的吧!

 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禁闭的房门。--这一刻,房内的烛火把攒动的人影画在窗户纸上,忽高忽低,来来回回,都被同一个生命所牵动。

  "是女孩。"

  月司一只手擒拿被打得魂体残缺的缩影,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头。

  我斜眼看他,道:"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功能。"

  "小意思。"月司并不理会我的调侃,顿了顿又道,"如果你肯做鬼官你也可以。"

  "不用了谢谢大人厚爱。我拒绝!"

  "看够了没有?回去吧。"月司单手指了指天空,示意鬼门关闭的时间快到了。

  我不吭声,抬头看见天空中的月亮,清澈,明亮,但只是孤零零的一个,星光零碎不成陪伴,忽然觉得千余年的独自游荡该结束了,我在坚持什么呢?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目的。

  "月司,为什么我不用去投胎呢?"

  我问出了这个路过奈何桥总能想到的问题,认真地。

  月司没有立刻回答,脸上波澜不惊,但眼底泛开涟漪。

  在我持续的注视下,他似乎有些泄气,但终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,只是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来,语调低低地说:"虽然你问得有点晚了,但还是孺子可教为时不晚,我和星司……"

  我察觉到他想摸我的头,下意识闪躲。但不想月司因为这一举动有些松神,说话间擒拿缩影的手松懈了一瞬,而仅仅是这一瞬间对于二级鬼犯来说也足够逃脱。

  "不好!"

  月司低喝,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我。只因为缩影逃脱后选择的方向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地方,而是在场所有人类所期盼的中心--屋内!

  而此时的屋内正处于新生儿诞生的喜悦中。

  "夫人生了!是个小姐!"

  "快拿毛巾!打水来!"

  "好好好!"

  屋内屋外都沸腾了。

  "呜哇!……"

  婴儿被抱在接生婆手中,哭声嘹亮,但很快便噎住了一般戛然而止,面色隐隐透着死灰。

  "咦?小姐怎么了?怎么不哭了!"

  "什么!出什么事了?"

  恐惧的氛围从屋内蔓延开,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盯着接生婆手中的婴孩。不一会儿,婴孩竟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又哭了起来。

  "唉!吓死我们一跳!"

  "是啊是啊!"

  "好了好了,该干嘛干嘛去!"

  "……"

  屋内屋外,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尽自己的本分,共同的喜悦从这一个人身上传递到那一个人身上。

  月司伫立在屋外,所有人都不能察觉他的存在。他的右手牵着一条锁链,锁链的另一端捆绑着缩影。

  他隔着窗户上的影子,仿佛看见了新生的被身旁人爱护着的婴孩。

  良久,他离开了。

  "新生的灵魂太脆弱,我知道这是你的选择。星司说你今日有一劫,不过这也许是新生。"

  "我抹去了你的记忆,保留了你原本的意识,从此你不必再在人间与地府徘徊。以你的能力要在人间混出名堂并不是难事。"

  "你的名字我们都记得,只是那对于此时的你,让它散作过往云烟就好。"

  黑夜很漫长,但黎明终归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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